【作者】陆新之

“中国特色的索罗斯”

　　一直密切关注市场的刘纪鹏经常提到的是，中国股市过去十年是以计划经济的手段来建设最高级阶段的资本市场，因此一定会存在很多问题。他提出：“第二个十年的中国资本市场的大发展,离不开有中国特色索罗斯的出现。”

　　他特别肯定的是索罗斯这一类人在发达国家资本市场的作用。他认为，不管我们把索罗斯们看成是‘害虫’还是‘啄木鸟’，实际上索罗斯们在资本市场起到一种能量释放的作用, 局部的灾难和爆发，可以使很多内在的风险暴露出来，没有这种释放，后果会更严重。这种市场潜伏能量不断的喷发，可以推动资本市场的提高和完善。索罗斯这样的金融大鳄游到那里，那个资本市场的游泳者和管理人员就要加倍小心，因为他会捕捉市场的空白点和灰色地带，钻空子，一不小心的话就会带来很多麻烦。

　　“市场的不完善不是投机者钻出来的，而是客观存在的。正因为市场中存在着不完善的地方，他才会去钻。”刘纪鹏说得很直接。“证券市场是一个搏弈获利的竞争场所，这就先天就定了里面不存在友好的竞赛，也出不来雷锋和焦裕禄。”

　　张子伟回忆起1998年金融风暴的时候香港政府抗击以索罗斯为首的海外游资的例子。虽然当时这些海外大鳄对于香港股市汇市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另一方面也促使香港金管局痛下决心，在一个月内出台很多措施，对金融体系制度之中一些几十年都没存在的破绽进行大手术，从而赢得了这一场牵涉数以千亿元的官鳄大战的决定性胜利。他说，索罗斯们在世界范围的兴风作浪不是一帆风顺的，在美国也多次受到管理部门的警告，2000年12月，巴黎地方法院准备控告他牵涉进去十二年前的一桩内幕交易。至于东南亚国家更是对其恨之入骨，不断寻找他违法违规的证据以便把他绳之以法。他也承认：“正是因为有索罗斯这种庞然大物的存在，不断地趋利避害，不断寻找骚扰市场，不断的投机，这样才不断地激发监管者和投资人提高他们自身的素质。才使市场不断的发现自身的不足，不断的完善。”

　　加拿大加鹏金融顾问公司驻北京的业务代表邢虎田在1992年担任交易员时看到过索罗斯阻击英镑的著名一役，他说，像索罗斯这样的超级炒家很多，但是很多都因为触犯法规或者过分用强而被市场淘汰，索罗斯纵横几十年还得以站稳脚跟，确实是因为他在操作上比较小心，尽量打擦边球，没有特别明显的违法行为。对于中国目前的机构投资者，他认为很难有机会有索罗斯的成绩。他说：“在中国这样一个银根比较紧缺，融资融券都不容易的市场里面，即使是索罗斯本人亲自来也很难有作为。中国中小散户太多，对于舆论影响力很大，很难容得下既要赚钱还要说自己很成功的索罗斯这一类机构，一个联名上告就会使得管理部门严厉查处，估计索罗斯就很难招架。” 　　

　　刘纪鹏的理由和他正相反，他说：“中国资本市场需要索罗斯这样的大资金来活跃市场制造机会，但中国现在出不来索罗斯，不是玩资本游戏的水平比不上，也不是融资和操作水平不如索罗斯，关键在于所有制的不同。”他提到中国资本市场上的一个悖论：投资者都希望壮大自己，获得更大的市场主动权和影响力。但是往往一旦他们达到或者接近这些目的之后，从此又不敢以真实面目示人，以各种名目来隐藏自己，不敢浮出水面。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就是因为中国的产权制度不完备，各种体制限制投资人真正公开。传统观念上人们总认为在房地产市场和资本市场上赚的都是“不义之财”，这种“不义之财”经常容易陷入触犯各类法规的危险境地。刘纪鹏分析，在这种情况下，这些已经进入个人腰包的“不义之财”也不可能再捐献出来，导致的的结果是不少人选择了偷偷汇到国外或是财产的分散转移，这种隐藏和国民资本的外流，对于中国经济是很不利的。在股市上，这种情况就导致了一个庄家把自己的钱分为数以千计的帐户，在实际上加大了监管的难度。产权制度的更新改革是中国出现索罗斯的前提，而私有产权怎样受到保护是中国出现索罗斯的关键问题。市场上不想要索罗斯，但新兴的资本市场又是有着大量空挡的，它必须要索罗斯这一类的人来完善，如果目前不存在这个基础，只能出现具有中国特色的索罗斯。

让庄家浮出水面

　　刘纪鹏认为，具有中国特色的索罗斯就是做市商制度。消灭庄家等于消灭资本市场的活力。庄家有明暗，长短，善恶之分，这样的说法可能不准确，但是我们的资本市场目前迫切需要的是变暗庄为明庄，短庄为长庄，恶庄为善庄，与其让庄家沉入水底，不如让他浮出水面，知道庄在那里，这样有利于政府有效的监管，维护市场有效的流动性，维护市场正常的秩序。他说：“我们甚至可以考虑制定一个“庄家行为规范”，使那些暗盘基金，暗盘公司明朗化，承认庄家的地位，不让庄家再东躲西藏，这样就会减少整个系统的风险。”

　　北京师范大学的韦中博士则怀疑现在的庄家是否愿意现身。他说：“讲穿了，做市商制度就是合理和公开的做庄制，成为做市商要有一定条件。做市商的好处首先是保证市场的流动性，尤其是股本较小的上市公司股票的流动性；其次是以做庄换取股票价格不至于异常崩溃；最重要的是，做市商制度导致行业自律的重要性远远超过证券监管机构的外部约束。但是做市商制度机不能避免炒作，仅仅这种炒作因为有多个彼此间因竞争和法律而不能勾结的做市商们，所以股价容易出现慢牛走势。”他认为，在没有受到生存危机的压力之下，很多庄家还是会选择隐藏起来。就像在有做市商制度的市场，还会有庄家继续存在。他也同意，在中国能够形成做市商制度，总比光是培养机构投资者而没有市场制衡力量更要进了一步。

　　“只要看一看Microsoft公司到1997年底的时候，有43个做市商和2281个机构投资者这个数字，就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市场对微软股票的支撑力是何其强大，而盖茨实际上只不过是和这批庞大的投资者在共同角逐一场金融博弈。”赵晓介绍，纳斯达克是世界公认的高流动性市场，这主要得益于纳斯达克独特的交易制度设计──做市商（MarketMaker）制度。凡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股票，必须有两个以上的“做市商”为其报价，规模较大的往往达到40－45家，平均有12家。独特的资金承诺制度有力地促进国新股的上市和上市后股价稳定，所谓资金承诺制度指的是股票的承销商，也就是做市商不仅是承诺销售股票，而且要拿出相应的资金购买所承销的股票。为确保交投活跃，做市商除承担资金应付买卖之外，还要提供交易股票的研究报告、寻找投资者和提供建议等。目前在纳斯达克从事做市商的包括美林、高盛、摩根·斯坦利等著名证券公司。因此，监管的目光不仅来自于政府，还来自于市场的四面八方，任何的违规行为的成本都变得非常高昂，因此也举得到了尽可能的抑制。

　　无独有偶，张子伟介绍海外的监管经验里面，也提到除了政府监管之外，还有一类非常主要的力量是行业组织以及中介机构。

　　“就以前后历时十三年著名的佳宁案来说，出身神秘的大马富商陈松青组建的佳宁集团一度在香港股市上大红大紫，后来被控讹骗佳宁股东、裕民财务及多项贪污控罪，官司打了十三年还是没有直接证据告到他，最后得以无罪释放。表面上他是躲过了一劫，但是他的帝国早就灰飞烟灭，他当时的合作者们虽然很多没有被告上法庭，可是在股市里面早被行家们一致抵制，已经没办法再呆在这个圈子了。”他说成熟市场里面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券商或者一家律师行替客户做了虚假资料，一旦被揭发，从此就身败名裂，几乎无法翻身，这种市场的自发调整力量远比政府管制有威慑力。

　　刘鸿儒在回顾他的首任证监会经验的时候提到过，根据中国证券市场多层监管体系的设计，这个体系的第一层是社会监管体系，主要指的是中介机构发挥的作用，包括注册会计师、律师等。他们要对公开发行股票的股份公司的招股说明书、财务报告、资产评估报告和法律意见书等进行审核、签证，承担法律责任；第二层是证券交易所和证券经营机构组织的证券业协会，属于自律性监管体系。这是国际通行的做法，主要对扰乱股票市场、妨碍稳定和健康运作等来自从业机构内部的因素进行监管；第三层就是准政府性质的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现在看来，几年过去了，第一层和第二层的作用还没有得到充分发挥。

　　邢虎田对于索罗斯们在国际市场上的翻云覆雨印象太深，他说：“现在抓紧时间完善制度不仅是为了管理好中国现在的准索罗斯或者伪索罗斯，还包括预备有一天真正的索罗斯们的进攻。任何一厢情愿的幻想和善良的愿望都没有用，这一点东南亚的教训太深了，所以我赞成及早引入一切成熟市场的游戏规则。”

没有什么是容易的

　　周小川的报告提到，我国证券市场还存在许多不尽规范和成熟之处，例如：上市公司质量以及各类中介机构和基金管理公司的素质有待进一步提高；二级市场违规问题较多；对违法违规行为查处力度不够；这些问题需要在推进证券市场规范化建设进程中逐步加以解决。这些表述虽然显得有一点老套，不够激烈，然而相信这也是我们在2001年春天对于中国证券市场最应该有的务实共识。
　　证券市场十年积累下来, 市值超过4.8万亿元人民币，股票市值相当于当年GDP的57％。
　　2000年在全球主要证券市场波动较大的形势下，证券市场得以筹资超过千亿元，上缴证券交易印花税485.9亿元，已经是国民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本次证券市场的规范导火索来自于基金黑幕和中科创业等事件。这些事件看似偶然，其实是内部风险积累到一定程度后的必然结果。经过这次调整后市场操作的格局将发生一定的变化。

　　一份在龙年最后一个交易日公布的咨询报告这么说：“从这次规范市场之后，尽管并不能说庄股时代将要结束，但是至少可以说庄股时代将逐步走向衰落，但是代之而起的还会是一群集中投资的战略投资者。今后战略投资者将更加注重上市公司的基本面研究，并引导企业的发展，但是并不能直接操作上市公司的具体经营和战略发展。战略投资者可联合进行投资，但未必具有战略同盟，各家投资者根据对企业的不同看法进行买进抛出。另外后期市场操作肯定将出现一种新的变化。特别那些集中投资的战略投资者的财务状况、资金来源都将更加稳健一些才能应付一些突发的变化。”

　　不管怎么样的争论、表态、忠告、质问和建议，随着加入wto的时间表越来越近，各式各样的索罗斯正逐步走近中国，只有发展和规范同行并举，才可能使中国证券市场继续走下去。

　　没有什么是容易的，尤其是在资本市场。这是索罗斯总结他投资经验的一句感慨。同样适用于中国。

索罗斯们离中国股市有多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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