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多年轻人一起分到浪潮，独独他为什么当了总裁？本文讲的似乎是一个个科研和推销的故事，实际说的都是人生成败的道理
想采访孙丕恕，是在一个月以前。电话打到济南，那边说孙总在北京，于是和浪潮北京分部的人联系，这边说，孙总刚刚订票要回济南，不过几乎每周都来一次，因为浪潮现在已经几乎全面进军北京了。我于是决定在北京采访，和他们说好，只要孙总在北京有空，不论白天黑夜，都可以。结果倒好，等了足足一个月，才终于和孙丕恕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他看上去很精干，皮肤很白，或许是生于崂山脚下，得山川之灵秀所致。"真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这阵子实在是忙。"他边说边递上名片，熟悉的浪潮两个字，熟悉的他的名字，可是，在他名字下方，两个小小的字却让我一下子陌生起来，那两个字是"总裁"。
"您……荣升总裁的消息为什么没见到报道？"
"刚刚接到正式任命才两天，恐怕你是新闻界最早知道的记者之一。内部任命已经快有一个月了，这阵子有许多交接工作，忙得不亦乐乎，所以对外界的发言不得不一拖再拖……"
一辆奥迪车、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和15万元奖金，如果你月薪只有几百元，突然面对这样一个大奖，你舍不舍得放弃？孙丕恕月薪几百元的时候，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大奖。但他放弃了……
1992年，三十而立的孙丕恕在浪潮八年的技术生涯不自觉地接受了一次总评价。作为山东省有突出贡献的科技人员，孙丕恕被重奖一辆奥迪车、一套三室一厅房子和15万元奖金。这一年山东省共重奖了九个人，孙丕恕是最年轻的一位。
直到重奖仪式举行的前一天，省委组织部才找到孙丕恕对他说，明天你要上台领个奖。不明缘由的孙丕恕说，很不巧，明天我要出差。组织部的人说，不行！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你不能出差！
当孙丕恕上台把重奖领回来，他这时才知道这个奖有多重。但是，他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没要这个大奖。而是用它们成立了一个基金。
"你当时一个月挣多少钱？"我问。
"那是90年代初呀，在济南这个消费水平相对不算高的地方，人们的工资也是低得可怜。当时就是工资，没有什么激励机制，一个月就是几百块钱的事儿。这一下子得到了这么多的现金和这么贵重的奖品，说实在的，谁都会动心，但同时你会觉得，所有的平衡都被打破了。就连当时的总经理也没拿过这么多钱呀，而我当时是研究所的副所长，公司的副总工程师，应该说是一个刚刚30岁的中层干部。谁都明白科技成果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但被重奖的只能是一个人，只能重奖一个代表或一个象征。虽然人们对我的技术最好、做得最多没有怀疑，但我要是真的领了这个奖，一定会有诸如'工作不是他一个人干的'之类的质疑，这就是所谓荣誉的压力。有了这样的质疑之后，我就会处在一个旋涡当中，这对下一步的工作是不利的。"
"你想没想过，在一个国有企业中，以后可能失去挣这么多钱的机会？"
"思想斗争肯定有，但是，那时候我想得最多的是如何把服务器做好，在浪潮八年多的时间，大家都在开发PC机上下功夫，而服务器用的都是国外的，国内没有一家企业在做这件事情，我提出做服务器以后，公司给提供了很多方便，我觉得重奖我这件事情刚好是一个契机，我要利用这个机会证明重奖我是对的。"
其实，重奖他是否正确是不用过多地证明的。且不说他的突出贡献，单看他多年如一日的"忙"劲儿，不出成果才怪呢。
1988年，新婚不久的他离开济南，南下深圳，历时一年开发浪潮286，还来不及开庆功会，紧接着又在1990年去了香港，开发浪潮的386和486；刚刚开发出来，又在1993年去了新加坡开发服务器……
"您的妻子和家人就没点儿意见吗？"
"总体上看，他们还是比较支持的。我媳妇应该说很理解我，当然也有局部的不理解了。尤其是在特别辛苦而又没有明显效果的时候，她会挖苦我说，看看人家吧，人家也没那么辛苦，一个月的工资和你差不多，你何苦呢？可当我的成果出来以后，她会比我还高兴。应该说她为我付出得挺多，我们的小孩儿1岁多的时候，我在新加坡，可我爱人一个人带着孩子去镇上的一个学校教书，那种辛苦可想而知。不过，话说回来，像我一样的情况，在公司里有不少，很多年轻员工往往是刚刚结了婚就不得不马上奔赴工作第一线，甚至去外地一呆就是几年，回来以后，孩子都不认爸爸，哈哈……"
说着他笑了起来，山东人独有的爽朗的笑。
把国产服务器从零做大，孙丕恕一直是最直接的参与者和领导者。他自己说，"其实我还是个不错的推销员。"
"我们在推销服务器之前，先确定了以银行为服务对象，因为他们对产品的安全性要求很高，需求很大。我们的第一个客户是德州中行，我当时亲自去了一趟，我对他们说，我们的服务器肯定不比你们用的差，而且这是民族品牌，谁不先讲爱国呀？你们先试着用，钱的事情先不说，可就这样低三下四，你猜怎么着，人家也不愿意用，怕给人家把机器弄坏了。咱也理解，银行里的机器出一点差错都不行的，影响业务。实在没辙了，我们就把机器放在他原来的机器旁边，跟他的机器一起做有关的业务。也模拟这个环境。以附属的形式参与服务。就这样，慢慢得到了认可。那期间，我们也和他们的人员在一起经常沟通，大概过了小半年的时间，我们终于让他们掏出了钱来。"
"这么长时间？"我有点不相信。
"虽然你在和客户的交流过程中很辛苦，但在帮助客户解决问题的同时，你得到了一种满足感，得到了认可，应该是很高兴的。相反成就很容易得到的时候，你可能就没有这种欣喜，如何一步步地从让别人同意试着用，到用着高兴，到离不开，到签合同购买。这个过程很让人兴奋。一旦成功，客户就会成为你的样板客户。以后我们老是拿德州当标本，'你看人家德州中行都用我们的服务器了，效果非常好……'"
提起服务器，孙丕恕先讲起了那富有传奇色彩的艰难推销过程，讲到激动处，夹杂一些山东土语，很像在说山东快书。
何为服务器？很多人可能很陌生，其实它与我们的生活联系很密切。现在，我们到储蓄所存款取款，到邮局交电话费，都要经过电脑处理，而这些地方的电脑大多数都通过服务器连成网络。目前，世界上最大的网络就是因特网，它就是由无数台服务器为核心的硬件组成的。服务器在网络中起到传输、储存、交换、运算数据的功能。打个简单的比方，服务器就像电话总机，我们的家用电脑、办公电脑就像一部部电话。
计算机从理论上讲，可分为高端和低端两大类。高端又分为大型机、中型机和小型机；低端主要是微型机，包括商用电脑和家用电脑。其中，中型机和小型机也称服务器。由于服务器属于高端计算机，技术含量很高，往往代表一个国家的技术实力和技术水平，然而，长期以来，中国的服务器市场一直被外国产品所垄断。这是一个巨大的遗憾，但在孙丕恕看来，这里隐含着一个巨大的市场。
浪潮集团是国内最早从事PC机开发的计算机公司。孙丕恕也是最早从事PC机研发的科技人员，作为浪潮PC的主要设计者，说起浪潮PC当年的辉煌，想起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产品那么畅销，他有些兴奋。"1985年，浪潮0520PC获电子部南京评比第一名；1986年，我24岁当上课题组长；1990年，浪潮PC获国优银质奖，这是计算机界的第一个国家银质奖；1990年的时候，国内PC销量过万台的只有长城和浪潮两家。"
这种辉煌任何一个参与者都会感到兴奋，何况他是主持者，领导者。但是，在短暂的兴奋之后，他很快意识到危机，"PC机做到那个份儿上，会做的人越来越多，花样也越来越多，我们不自觉地成了铺路石，再做下去，PC技术上已经没有什么可玩的了。看到优利和康柏推出的基于Intel486CPU的小型机，有技术含量，利润也很高，一台可以卖好几百万元人民币，我就想做。"
1992年的重奖事件，成了敦促他下决心做服务器的最重要的个人原因。"跟自己打个赌吧，要是能做出来，对自己是一个崭新的证明，浪潮也会因此攀登上一个新的台阶。"
1993年，他就带领开发队伍赴新加坡进行了近一年的封闭开发。
美丽的旅游国新加坡景色迷人，可是，以孙丕恕为首的研究人员一年里竟没有抽时间好好转一转，到了新加坡就往研究所里一扎，管它春夏秋冬！
功夫不负有心人，产品做出来了，这是我国的第一批SMP2000小型机。技术含量、性能指标均符合国际标准，按理说作为副总工的孙丕恕任务也就完成了，但孙丕恕把推广浪潮小型机的工作也担当了起来。"浪潮开发过很多成功产品，获得过很多专利，但这些产品都因为市场开拓不够夭折了。我把小型机开发出来，但如果不能获得市场的成功，大家就会不认可我这个成果。我看到单靠PC那种市场推广能力，不足以把小型机推向市场，因为小型机需要大量的服务，需要去做新的市场探索。所以，我们成立了一个系统工程公司，我任总经理。"由此，孙丕恕走上了由一名纯技术人员向一名管理人员的转变之路。
确切地说，这个管理人员最初做的只是个推销员的角色，然而，这却是他引以为荣的重要工作，他为此欣喜异常。
有了开头，以后确实容易了很多，孙丕恕不仅如愿以偿地把小型机产品发展成了浪潮集团的一个新的增长点，而且，把浪潮在服务器上的优势一直保持到现在。1996年，浪潮SMP2000小型机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是1996年度计算机界的最高科技奖。同年10月，孙丕恕主持的"国产服务器应用系统"被国家科委列为"863"项目，主持的"浪潮16000系列服务器"被国家计委列为重点项目。浪潮服务器的销售量也在飞速上涨，2000年的总销量已经达到了12.9万台！浪潮因此被IT业界誉为"中国网络原动力"。孙丕恕本人也被评为"2000中国IT十大风云人物。"
"那么多和你一样起点的年轻人到了浪潮，为什么最后你当了总裁？"
"做事儿首先得踏实，但也不能太老实，该冒尖的时候要冒尖，不要害怕站在浪潮的尖上。"
"那么多和你一样起点的年轻人到了浪潮，为什么最后你当了总裁？"我问他。
"说起来，我这人如果说成功，那么成功的法宝就是'既要务实又要敢于冒尖，敢于创新'。我是从最基础的岗位上做起的，不论大事小事都会认真把它做好。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我开发PC的时候，想到了该如何对系统进行检测。我们虽然有购进的设备，但对怎么组成一个测试的线还没有办法。我于是经过反复试验，把测试线组成了，这样有利于让测试工人很快发现问题，知道错出在哪里，以便迅速检修。要知道，那时候可不像现在，现在的PC一个板子上基本上只有六七个大片子，坏了就换掉，很方便。可以前最大的板子有140多个器件，如果一个地方出了问题，把这140多个全扔了，这不败家子吗？那是1985年的事情，那时候也没人要求我来做这个，我当时是单身，晚上下班以后也没地方去，就在办公室里继续搞科研。当时也没有什么计较，比如我工作付出多了你公司要多给我什么什么的，只是觉得对工作有利，而自己的才能又用得上。"
"不像现在有些青年人刚刚做出点事情就讲价儿。"我跟着补充。
"其实，现在的青年人这样做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们当时的市场意识还没这么强烈。"他接着讲出了1985年底国家计算机管理局对浪潮计算机进行性能测试的故事。
专家们带来了一套软件，对浪潮PC进行检测。检测过程中发现浪潮产品有问题。孙丕恕对测试技术很了解。而且产品也是他主持开发的。他深信不会有任何问题，便向计算机管理局的专家询问问题所在，他们便以软件显示的结果给他看，他看完以后，对他们说，我们的产品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的测试系统有问题，并且给他们进行验证。通过分析他们的软件，孙丕恕发现了问题，并进行了模拟，从根本上找到了检测软件的问题。当他把环境模拟出来以后，专家们一下子全服了，当着浪潮总裁的面儿，他们也承认了技术上的漏洞。
从此，年轻的孙丕恕的大名一下子不胫而走。计算机管理局的专家和领导感觉到，刚刚建立起来的浪潮的确不简单，年轻人实在是太厉害了。
"从这个层面上来讲，做事儿认真、细心、该冒尖的时候冒尖，不要害怕站在浪潮的尖上。你想，如果你抱着一种心态，测试不行就不行吧，关我什么事儿？是，和你是没什么关系，有了问题，也不会影响你的工资收入，但对于整个企业的发展，对于你自己在这个大企业中的发展来说，都没什么好处。这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坚决要把它啃下来，这也是山东人天生的一种韧性吧。"
这个坚韧的山东人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前行着。他担任过很多重要科研项目的课题组组长，做过浪潮集团系统公司的总经理。无论从技术上，还是管理上，都拥有了过硬的本领，最终到达了浪潮的尖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