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芯片业的格局是“三分天下”,有了代工厂就能搞定“整个世界”?问题是:缺乏“杀手应用”。
一、一张大饼
土地热得发烫。
上海正在建设亚太地区规模最大的微电子产业基地。中芯、宏力、台积电先后落户这个城市,这三个项目的一期投资超过四十亿美元。美林证券估计:2005年上海将有十二家芯片厂,月产五十万片。
2010年的上海将有四十条先进生产线,不甘示弱的北京将有二十条。
可以相信:"十五计划"被远远突破。
人人精神焕发。
想问个"为什么"是件挺费神的事儿。数百篇报道中关键的地方大都"语焉不详",写明出处的只有寥寥几句:
美林证券:"2005年大陆市场将达到430亿美元";
CahnersIn-stat :"到2010年,大陆将成为全球第二大半导体市场";
《集成电路产业"十五"发展专项规划》:2010年,集成电路销售额达到2000亿元;
两院院士咨询组:2010年集成电路产值将达2950亿元;按制造占40%的产值估算,芯片厂的销售额约为1200亿元。
2001年的大陆市场规模是 130亿美元。美林证券的预测意味着年增长率达 35%。
没人认为增长率会低于30% - 最高的是 42% - 年复一年。
与此同时,内地的"自给率"不到20%,主要是低端产品。
供给和需求存在巨大的缺口。简直是一张啃不完的大饼。
政府对新兴的芯片制造业寄予厚望:既然这些工厂将提高“自给率”、打造产业链,芯片厂就不是“建与不建”、“建多建少”的问题,而是“能建多少建多少”的问题。
二、画饼充饥?
盖厂子是要挣钱的。这些工厂的市场前景如何?我们先从侧面掂量一下。
一)从上下游关系来看:
芯片业的产业链是设计、制造、测试、封装。芯片厂靠Fabless(无生产线)的设计公司下单。设计公司一般占芯片厂业务的七成。
2000年,内地设计业产值约为1.2亿美元,台湾地区则高达34.68亿美元。双方设计公司的数量差不太多,平均销售额差了二十倍。
内地的芯片厂将长期处于"等米下锅"的状态,在设计公司成熟起来之前。这个过程大约需要 3 -5年。当年为华虹配套的七家设计公司达不到0.35-0.5微米的设计水平,工厂无法完成生产任务,只能与日本NEC合资,当他的"中国车间";据有关部门统计,自2000年"18号文件"发布至今,内地建成或在建的八英寸生产线已近十条,但半导体自给率还是不足20%。
一位业内人士质疑我们的习惯性思维:"你不能命令中国企业只买国内芯片企业的芯片,你也不能强迫国内设计企业把前工序都放在国内芯片厂做"。 根据霸菱(ING Barings)和中国信息产业部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的估计,直到2010年由中国本地设计生产的最多也就占20%。
二)从市场容量来看:
这一轮"芯片热"被称为"台湾模式",因为这些厂都是"芯片代工厂",而开创了芯片代工模式、拥有压倒性的市场份额的是台积电等台资企业。
据IC Insights 的排名,"台积电+联电"的市场占有率达81%,加上老三新加坡特许半导体(Chartered),留给全球所有竞争者的份额不到 15%。
这几乎是个"天花板",因为领先者继续扩张。2002年9月,张忠谋接受采访时表示:"在芯片制造业,有多少家工厂的年收入超过24亿美元?只有我们"。
在2002年度技术论坛上,当着全球二千家客户的面,台积电预测:2010年全球芯片代工业产值450亿美元,较之当前的 100亿美元增长 3.5倍。平均年增长率为 21%。
有趣的是:到 2005年,按照通行的估算方法(市场总额的40%),内地代工厂的产值"理论上"可达180亿美元,超过当年全球代工业总产值。
到 2010年,根据"两院院士咨询组"的估计,内地代工厂的产值大约是150亿美元,意味着占据代工业三分之一的市场;然而按照上海、北京等城市的规划,2010年将有七、八十条生产线,内地代工业产值又将超过全球总产值。
这些数字给我们带来欢乐。
他们隐藏了一些事实。
三、三分天下
2001年度,全球最大的代工企业台积电营收约36亿美元,排名全球第15位。
据IC Insights 的2002年上半年排名,台积电首次进入"十大",预计年终将入前七。
听起来难以理解:台积电占了代工业的六成市场,芯片制造占了总产值的四成,这不等于是说台积电应该占全球芯片产值的四分之一吗?怎么才进前十?
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新建的工厂无法改变大量进口的局面?
了解芯片市场的结构也许是有益的。
芯片业的格局是"三分天下":
一、 IDM (整合元件制造)大厂:
以英特尔、德州仪器(TI)为典型,设计、制造、封装测试一条龙,自给自足。IDM 厂的生产线与代工厂存在一定的替代关系,如果需求上扬,IDM 厂会匀出一些给代工厂做。这一刀切去了芯片业蛋糕的大半。2001年全球市场1390亿美元,英特尔一家就占了18%。IDM从头到脚是人家的东西,我们没什么好惦记的。英特尔最近宣布将投资一百亿美元建四个新厂 - 这对等着外包的代工厂不是个好消息。
二、 DRAM (动态随机存储器)产业:
这个行当自成一派,被日本和韩国垄断。三星和Hynix等韩国公司控制了全球DRAM市场41%的份额。DRAM 需求弹性大,2001年全球市场下滑了一半,产能严重过剩。我们的新厂和 DRAM 不沾边。
三、"芯片代工生态系统":
上游是设计公司(如威盛),中间是代工厂,下面是封装测试。代工厂的客户除了设计公司,就是放单出来的IDM 大厂了。IC Insights 预计:2002年全球代工业产值 87.45亿美元。台积电干了十几年,拥有了 60%的市场份额,刚刚爬入全球"十大",原因在此。
芯片制造业由 IDM 厂、DRAM 厂和代工厂共同组成。
别人没有因为要进口代工芯片而"夜不能寐"。
我们却以为有了代工厂就搞定了"整个世界"。
我们进口的主要是IDM厂的 CPU、高阶通讯芯片和DRAM。
上海、北京、苏州正在建设的,是清一色的八英寸代工厂。
以此来实现"进口替代"、增强"自给率",岂非缘木而求
四、鹬蚌相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内地的代工厂开始拿全行业的市场"说事儿"。
被问到如何应对台积电登陆时,中芯的老总张汝京表示:"中国市场需求巨大,目前80%以上依赖进口。中芯……大约只能满足5%的市场需求"。
有效需求如此庞大,怎么还会"两头在外"?
占有市场 80%的"台积电+联电"当前在台湾拥有10座八英寸厂,月产四十万片。
到了 2005年,内地将冒出另一个"台积电+联电"。这些新厂的对手,不是欧美的IDM 巨头,不是日韩的DRAM 厂,而是台湾的芯片代工厂。
他们做不了英特尔的 CPU,做不了DRAM,加工不了最先进的代工芯片。
他们也许会成为"不赚钱的边缘竞争者"- 像韩国Hyrix那样。顺便提一句,Hyrix 二季度亏损十亿美元,却从银行拿到了四十亿美元"压惊"。
从 2002年9月起,高盛证券Jonathan Ross、所罗门美邦Andrew Lu和JP摩根Bhavin Shah三位亚太区半导体首席分析师陆续发布芯片代工业重大利空,引发投资者高度重视,怀疑产业面急剧恶化。
台湾的芯片代工业是民族工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产业决策应把台商纳入、通盘考虑。台商西进,谋利之外也有"产业报国"的热望。对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应更多地体现在我们的产业政策中。
覆水难收。希望内地建厂带来的不是"鹬蚌相争"。
五、寻找"杀手"
2005年有爆发大萧条的可能。除了届时产能过剩之外,在摩尔定律的作用下,八英寸厂的工艺将面临淘汰;关税逐步降为零;几十亿美元的借贷到期、国有股要减持……
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一生生九个。个个要吃饭。
"张忠谋定律"希望把台湾的产能转移到大陆,内地新厂不增加总供给。这是化解"供给过剩"的妙方,但不能解决"需求不足"的问题。
如果说 2005年是个"陷阱",真正的问题是:缺乏"杀手应用"(KillerApplication)。
芯片业的大发展依赖于一波波的新产品、新应用。没有最终产品,芯片什么都不是。
据 CCID 统计,2000-2003年增长最快的整机类需求依次是通信、消费电子、计算机。一个说法表达了乐观的态度:2010年中国将占到世界半导体市场规模的20%。在2001年的威盛论坛上,张忠谋估计达到这个数字需要二十年。
中国正在成为世界工厂。但是如果没有新的热销产品,不谦虚地讲,做做音响、彩电的芯片,恐怕还用不着我们的八英寸新厂。分析家认为,下一波PC升级要等到2004年,因为消费者不愿意抛弃老机器;通信产品增长缓慢,2000年的库存还没有清完;DVD、数码相机、小家电……未来的"杀手应用"是什么?
彩信手机?
你信吗?
六、杞人忧天
芯片业处在高速变动之中,企业看不到一个月以后的定单。当专业的分析师只敢预测下个月、下季度的时候,有些人却目光如炬。黑暗中,他们看见繁花似锦,看见绿草如茵,看见天花乱坠,看见十日并出。
他们真的看见了吗?
一些现象因为司空见惯而令人恐惧。
公元2000年。那是一段暗香浮动、人人意马心猿的好日子。没有一个人认为今后两年的增长率将低于 20%。换言之,2002年的半导体业产值应上探3200亿美元。
事实上,2001年下探 30%(SIA、Gartner的估计分别为30%、33%),2002年"原地踏步"(SIA预测增长 3%,Gartner 预测下降 0.1%),均不超过1500亿美元,不到2000年预测值的一半。
在2001年 DRAM 暴跌之前,美国应用材料公司(主要的芯片设备供应商)的副总裁宣称"2001年DRAM 将缺货、价格上涨",结论是"得有新的厂"。
事实上,我们经常盲目乐观,紧接着垂头丧气。我们没有"周期"的概念。
有利的数字讨人喜欢。它使所有相关的人得益。这些数字被很好地保护着。
与此同时,我们缺少专业的分析机构,匮乏商业的资料,远离客观与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