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当缩减了55% H股募股规模的中国电信终于成功在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交易的时候,全球主要的电信设备制造商们很可能是比中国电信本身还要高兴的一群人,在全球资本市场对电信公司融资纷纷关上大门的时候,他们比中国电信更相信这句话——“发行成功就是胜利”。就在两周前,原本欲融资30亿美元的中国电信因在最终定价日无法达到足额认购而IPO失败时,他们也是比中国电信更懊丧的一群人。
不过,稍后传出的中国电信目前无意大规模购买IP网络设备的消息让北电网络等电信设备厂商还是空欢喜一场。
在全球电信设备市场全面低迷的今天,现金流仍然充足的电信运营商在欧美近乎绝迹,法国电信684亿美元的债务甚至超过了俄罗斯的外债总额,再度掀起电信融资热潮的中国无疑是世界级电信设备制造商们奢望的一条藉以度过漫长冬日的厚毛毯。
9月底登陆沪市的中国联通尽管将高达200亿元的募集资金意向削减近半,但时隔两月之后仍迅即抛出102亿元的CDMA二期采购单,其中摩托罗拉分得36.89亿元,朗讯33.71亿元,北电22.52亿元,爱立信9.29亿元。中国联通董事长杨贤足在纽约签下这一巨单的意图在于——在明年上半年打造出一个3000万用户容量的2.5代CDMA网络。
“毫无疑问,中国已经成为爱立信最重要的市场之一,去年就占到了全球业务收入的13%,今年这一比例还将扩大。”瑞典驻中国大使雍博瑞在接受本刊记者专访时表示。
爱立信目前在中国的移动网络基础设备市场上仍然占据着主导地位。今年上半年,爱立信在中国的GSM通信设备市场的份额为31%,销售收入达4.34亿美元。去年爱立信在该市场上的份额是25%,但由于去年的市场需求总量比今年要高,因此这25%的份额带给了爱立信15亿美元的销售收入。
而美国作为爱立信在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在今年前9个月中,来自美国的订单占该公司全部订单的17%左右,美国市场的销售收入则占到公司总销售收入的14%。不过,由于美国最大的运营商的主要网络项目业已竣工或即将结束,因此这些公司的资本支出将在明年减少。爱立信公司的企业战略主管Lars Nilsson明确表示:“美国市场的规模将缩减。”如果以这样的标准和背景来衡量爱立信对仍在保持正增长的中国市场的态度,显然雍博瑞的看法并非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泥足深陷的百年巨人
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形容近两年来的全球电信业再贴切不过了。自1996年美国电信改革法案承诺开放受管制的领域以来,大量竞争者潮水般涌入这一原本具有“缓释胶囊效应”——利润随着用户规模的扩大和业务量的上升而逐渐释放——的行业,滥用了资本市场信任的这些新竞争者迅速破坏了原有的产业生态,根据美林公司的估计,仅在网络股泡沫破灭时,已建成的6240万公里光纤电缆中真正使用的只占10%。
3G手机牌照的拍卖让这一幕狂热沸腾到了顶点,欧洲电信巨头们总计投入了1500亿美元,为此德国、英国、法国及荷兰等国的主要电信公司资本负债率都已上升到了120%至210%之间,目前欧洲电信业整体债务总额近3000亿欧元。
瑞典最大的移动通信运营商Telia Mobile公司负责战略及变革的高级副总裁马珂泰在接受本刊专访时直言不讳地表示:“正是由于欧洲一些国家的政府在发放3G牌照时收取的费用过高,相当于这些运营商4年左右的设备投资额,从而给运营商造成了巨大的压力,他们糟糕的财务状况严重影响到对于网络进一步的投资,没有能力向爱立信这样的产品设备商手中购买新的网络系统设备。这些运营商目前唯一能做到的是,竭尽所能来增加他们在2G网络中获得的营业收入,试图利用在2G网络中取得的利润,来维持公司的运转和进行新的网络投资。”
身为瑞典皇家工程院院士的马珂泰以其在第一代和第二代移动电话网络(NMT 和 GSM)设计上无可争议的成就被誉为瑞典的“国宝级”大师,“而且从2.5G到3G并不算是一种革命性的突破,目前语音服务仍然主要的需求,比如我们看到,尽管在瑞典移动电话的数量已经大大超过了固定电话,但前者的通话量只是后者的15%。”
自2001年初以来,越来越多难以获得新融资的电信运营商为保留现金而大幅压缩网络投资,据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的预测:2002年移动网络设备市场将缩减18%,2003年缩减4%,到2007年仍将缩减3%。实际情况可能比这个预测还要糟糕,比如美国电信公司今年的资本开支在去年已压缩25%的基础上将继续减少20%,作为全球最大的移动电信设备制造商的爱立信在这场席卷全球的“现金流运动”中已累计亏损30亿美元以上。
根据爱立信首席执行官柯德川最新宣布的今年第三财务季度的业绩报告,该季度爱立信仍亏损4.6亿美元,出货量较去年同期下跌了1/3,仅为36.2亿美元,新的系统订单数则下跌了49%。
财务报表外的生机
11月4日出版的美国《商业周刊》发表了《拯救爱立信》的封面文章,对这个电讯设备制造业巨人的衰落进行了深入剖析,在业内引起了巨大轰动。不过在斯堪的纳维亚人眼中看来,瑞典这家最重要的公司的股票在7月被穆迪和标准普尔双双打入“垃圾级”,暴露了华尔街一贯轻率、片面的投资风格。
过于看重财务报表的当期表现,早已经是华尔街臭名昭著的老毛病了,这也是安然和世通之流不遗余力造假的根源。一个拥有126年历史、一度占瑞典GDP 30%的公司在危急时刻所能动员的能量岂能是一纸财务报表能说尽的?
“当然瑞典政府不可能以直接投入现金的方式来帮助爱立信,不过可以通过其它方法来帮助。比如像我作为瑞典工业贸易部的副大臣,我会帮助爱立信这样的大企业开拓国外的市场,同时帮助爱立信进行整体结构的调整,当然他们在困难的时候更要投资投入研发,这方面我们来推动它和一些大学的合作应该是非常有价值的。”瑞典工业贸易部副大臣斯文?埃里克?索德在接受本刊专访时很坦率地这样表示。
柯德川在今年8月周游欧洲和北美以寻求对爱立信配股计划的支持,最终由于爱国的瑞典人慷慨解囊,在全球资本市场一片萧条之中,爱立信仍然成功发行了80亿股新股,筹集到31亿美元缓解了现金流危机。
爱立信的眼光的确远远超出了当期财务报表所涵盖的范畴。通常移动技术领域的重大突破一般需要10年时间,但爱立信早已开始了对4G的研究,预计4G业务的推出将在2010年之后。爱立信还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以北的Kista创建了“移动谷”,这一全球移动通信发展的中心聚集了数以百计的移动通信企业,在这块世界移动通信领域人才最集中的地方,爱立信目前拥有Kista全部29000名研究人员中的10000名。
同时,爱立信对于研发的狂热在瑞典这个创造出“国内研发投入占GDP3.8%”这一世界纪录的国家里也是无出其右。一般而言,电信业巨头的研发资金约占营收的8%——10%,早在十年以前,爱立信在无线研发上的投入就超过了13%。2000年爱立信为无线产品支付研发费用为200亿瑞典克朗,占企业营收的15.5%;2001年研发费用超过250亿克朗,占20%;2001年研发费用更是破天荒地达到420亿克朗。巨额的研发投入虽然让爱立信背上了沉重的财务负担,但是也使它获得了绝对的技术优势。
不久前,柯德川在上海举行的2002年爱立信亚太地区技术与战略高峰会议上作了“短期不确定,长期仍然增长”的主题演讲, “对于爱立信而言,尽管行业情况不够景气,我们正在控制着我们所能够掌控的,我们的许多政策的成功实现使得我们对自己的处境非常有信心。我们是GSM系统技术的领导者,拥有全球40%的市场份额;同时拥有全球164个GPRS协议中的78份以及40%的3G/WCDMA市场。”
这位曾经在1999年担任过爱立信亚太地区总裁的维京人后裔底气仍然很足,毕竟爱立信到现在仍然一直牢牢掌握着拥有50%全球最终用户的全球前10大移动运营商这样的客户群,这也决定了爱立信对产业走势超强的把握能力,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坚持到整个电信产业走出当下的群体性低迷阶段。
柯德川为爱立信走出财务困境所开出的药方是近乎疯狂的控制成本计划。自柯德川上任以来,爱立信这家瑞典大学生就业首选的模范雇主已经在11万员工中裁掉了4万人,不久后还将裁掉1万人。节约开支、控制成本已成为爱立信在2003年年底恢复盈利最重要的策略之一。爱立信北美业务负责人Angel Ruiz在接受道琼斯通讯社说,“目前,每个人都因为削减开支而备受赞赏。”至2002年第一季度,成本控制计划已使爱立信在2001全年节约了200亿瑞典克朗;到2003年第一季度,可望实现全年再节约200亿瑞典克朗的目标,这一数字与爱立信目前的外债数量基本相当。
Intel才是榜样
如此激进的措施注定只是非常时期的短期战术,爱立信真正艰难的长期战略转变才刚刚开始。
众多迹象表明,柯德川正试图带领爱立信逐渐告别曾引以为傲100余年、但目前越来越难以创造出高利润的电信制造业,向无线通信服务领域全面转型。目前,爱立信已中止了大部分制造业务,而将设备制造外包给全球最大的电子工业OEM厂商新加坡伟创力公司(Flextronics)和全球最大供应链管理服务提供商美国旭电公司(Solectron),原来制造体系的5000多名员工也随之失业。同时,爱立信在全球开始收缩铺得过宽的研发战线,全球100多个研发部门被缩减至20个左右,有些研发成果干脆从开发成本更低的盟友手中采购,甚至爱立信在印度的3个软件实验室都已经交给印度软件巨头Wipro来运营。而一度占居全球手机市场前三位的手机制造业务,也全盘转移到了爱立信与索尼在1年前组建的合资公司,看来爱立信更相信索尼把技术与时尚结合在一起的能力。
尽管在2002年第三季度财务报告中特别指出,爱立信的专业服务收入较去年同期增长了10%,尽管柯德川口头上说IBM在10年前全面向服务转型的策略正是爱立信需要借鉴的榜样,但爱立信的一举一动却暗暗和另一个著名的商业模式创建者Intel越来越像。
在1985年,Intel公司赖以起家的DRAM(动态存储芯片)业务受到了富士通、日立等大批拥有绝对成本优势的日本厂商的强力冲击,转而生产微处理器。聪明的安迪?格鲁夫把这种在价值链上纯粹属于前端工业用零部件的产品创造性地采取了后端最终消费品的营销模式,开创了“Intel Inside” 的商业奇迹,成功地影响了最终用户对计算机的选择权,从而为Intel赢得了IT产业链上历时最悠久的主动权。
致力于3G开发10多年的爱立信目前在全球拥有1万多项包括蓝牙在内的技术专利权,覆盖了所有主要标准领域,是拥有UMTS/WCDMA专利的无可争议的全球领导者。仅2000年一年中,爱立信就申请了1300项专利应用,成为当年在美国申请专利数量最多的三大电信公司之一。
这笔巨大的财富让爱立信开始学习如何退居幕后,于2001年9月1日成立的爱立信移动平台公司作为一家独立公司开始向开放市场中的所有移动电话以及无线信息设备制造商以许可证形式提供2.5G和3G平台全面解决方案,目前已经将许可证发给了六家公司,包括韩国LG、台湾GVC、中国TCL、芬兰原设备开发厂商(ODM)Microcell和移动设备制造商Benefon以及索尼爱立信公司,最近又授权华为使用WCDMA/UMTS专利系列技术。
“对于爱立信的这种转变来说,最大的挑战在于,必须要向最终的消费者传递这样一种信息,如果离开了爱立信技术支撑下的移动电信终端和网络的话,任何手机有更多的功能也是没有任何价值的。通常,对最终消费者来说,看得见的只是手机,至于它后面采用什么样的技术是毫不关心的。” 马珂泰一语道破天机。
“由于我们不会在爱立信这个单一品牌上进行手机的生产,也就是说爱立信单一品牌上没有消费产品业务了,所以整体来说,对于爱立信品牌管理上发生了一个巨大的转变,我们在手机的业务发展上必须采取不同的方式。当然这是由于整个手机行业发生变化,以前的手机从芯片的制造、组装、设计、市场再到品牌推广都是由一家厂商独立来完成的,那时候不光是爱立信在这么做,包括摩托罗拉,诺基亚都是这么做。但现在的手机行业像PC行业一样,走向另外一个从垂直化向水平化的发展模式,有点像比如说Intel,它只生产芯片,然后它再把芯片卖给其它的厂商去进行生产自己品牌的电脑。爱立信也是一样,爱立信把它的手机技术平台打造,而手机技术打造一个的平台,然后把这个平台然后授权给其它的厂商,由这些厂商他们去来生产它的品牌下的手机。”负责爱立信中国公司系统业务的副总裁马丁证实了爱立信从Made到Inside的这一转变。
甚至爱立信的一些运营手法也开始带上了Intel的痕迹。Intel为了制造最终消费者对CPU运算速度的需求,不惜每年拿出重金支持那些在计算机上开发声频、视频等复杂应用的软件厂商。为了推动移动互联网应用的开发,爱立信2001年推出了全球“爱立信移动世界”计划,在中国整合了5家原有开放实验室,为应用开发商提供免费的开发测试平台,帮助他们开发移动数据业务,同时保持与运营商的密切合作。目前,爱立信移动世界中国部已拥有900多家合作伙伴。
不过,Intel真正的杀手锏在于近20年颠扑不破的“摩尔定律”,要真正颠覆一个产业的既有规则,实现全球移动通信领域的“爱立信Inside” 无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